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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日志
前些天,他离开我们走了。母亲回老家看他,他还能吃能睡,在地下活动,精神无异常,身体无任何病症。然而就在母亲回来的第五天,晚上接到大舅的电话,说外公去世了。
母亲顿时惊讶,悲从心生,连夜通知二舅,在凌晨赶回了老家。
下葬那天,我和妹妹弟弟也赶了回去,送外公一程。
在灵前,上香,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爬在四姨肩上哭泣。四姨安慰我:“你爷他睡着了。你去看看。”我揭开外公脸上的布,他安详地躺在那里,睡了。
片刻,外公生前的种种情景浮现眼前。
那是一个冬天的早晨,北风呼呼,我正要出门赶车,外公进来了。他走了好几里路,专门来送我去西安上学。他脸上挂着笑容,和蔼可亲。
那是一个石榴开花的季节,二舅折了一枝,他拿起赶牛的鞭子朝二舅抽过去,二舅围着石榴树躲闪。
那是一个改革开放的新潮涌动乡村的日子,小姨穿上了拖鞋,他将拖鞋的带子剪掉,原因是穿上拖鞋不能干活,还露着脚尤其是女孩。
那是一个粮食紧缺的年代,当村长的他看透官场的把戏,放弃到县上高就的机会,把自己和土地捆绑在一起。
那是一个文化大破坏的年代,造反派从家中将外公的书搜走了好几箱,他偷偷将一箱书藏在窑洞后的草堆里。
那是窑洞里光线很弱的一天,我偷偷翻出一本三言二拍,正爬在桌子上认老字,外公推门进来了,他一改常态,没有教训我,反而问我能认几个老字。
那是外婆去世后的一个人的岁月,他在几个女儿家来回“流浪”,走到哪,吃到哪睡到哪。他不会做饭,自己照顾不了自己的生活。
那是逢年过节,我回老家看他,给他买了收音机,他高兴得眼睛笑成一条缝。他关心改革开放,老百姓终于吃饱喝足,有了享受的时间。
那是城市街头的一个书摊,我陪他闲逛,给他购买了万年历和四柱命理的书,其中的推背图让他高兴万分。他一直在推究命运,钻研风水,熟习药理。
一个秋季,他病倒在医院。我回去看他,后来才知是因为大舅盖房子,屋脊比邻家的高出一尺,没有听从古训和他的教导,他生了闷气,喝了农药。这年,他七十三岁,多少他头脑里有古怪作祟。
十年后,他八十三岁时,终于无痒而终。
也许他知道什么时候走,就在这次母亲看望他后的五天里,他天天晚上给自己勒紧裤腰带,早上又发现自己还活着,告诉家人和邻居“没勒死”。可怜的他,已经没有气力了。
生前,他走遍村上的田陇,为自己寻了一块风水宝地。那块地由埝头围着,像坐在太师椅上,靠北面南,南面一望无际的田野,脚下是水渠主干道。大舅用自己最好的二亩多地,从别人手中换了这几分地。
“天降甘霖陪儿泪,鹤落平川驾父行。”外公去世那天,大雨。第二天,晴日。下葬那天又大雨。隔日又天晴。少见这样的天气。
儿女们说,外公享了一辈子福,走时自己没遭罪,儿女们也没遭罪,就是吝啬了一辈子。
唢呐声在旷野响起,花圈被雨淋透,费了半天劲,终于幸运地燃成大火。来时哭声一片,归时笑声喁喁。
人间少了一位至亲,天堂多了一位异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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