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与树之间    复制

爷爷最痛我。听母亲说，我小时候，母亲如果打我一下，爷爷就会跑去找外公算帐。爷爷背我从街上过，到糖果店门前，我就会往下溜，表示要买糖吃。每次吃饭的时候，爷爷总检查我在不在，没在的话，他就不动筷子。

叔叔们说，你爷最痛爱你了，因为你是家里的长孙。

亲人对我的关爱，像春风对花树那样，可我的回报，却像蜜蜂酿蜜，太晚太少。

记得上小学时，有次过年，我站在大门外看各家各户的春联，爷爷出门来，问我：“念给爷听听。”我念念念，哇啊，有几个不认识的字，脸红脖子粗。爷爷举起拐杖，“梆梆”敲在我头上，痛得我咧嘴。“你上学上成这样？！”爷爷生气了。我边躲边说：“老师没教啊。”

还有一年，按老规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向爷爷奶奶磕头跪安，然后祖宗会发个小红包。可是那年我突然觉醒，有了反传统意识。进了屋门，叫了爷爷奶奶，就等着红包拿来。爷爷坐在热炕上，等孙子响头敬上。奶奶说：“怎么不磕头？快磕头，你爷给娃发红包。”我说：“不磕。老师说磕头是封建陋习。”这下了不得，爷爷发怒了：“把拐杖给我，我打断你的狗腿！”奶奶使眼色，我赶紧和弟弟们跑了。

我结婚那年，和媳妇回来看爷爷和奶奶，爷爷因腿不好，只能靠拐杖走路，20米远他得走5分钟，起居生活全靠奶奶。可是奶奶去世后，因为父亲的单位在山下，住处潮湿，爷爷去了，呆不了2个月就喊叫受不了，要回老家。叔叔们嫌爷爷不能干活，还得花精力照顾他，没人收留爷爷。最后父亲不得不把把爷爷暂时安排在敬老院。

可怜的爷爷，风烛残年，因为走不动，有时就小便在棉裤里。我一有空闲，就回老家看他，买眼镜和收音机，留点钱，改善下饮食。他最高兴的是，又见到了我。有时，时间仓促得连跟爷爷睡一晚都来不及。

在爷爷不能完全活动的最后半年里，母亲要给我照顾孩子，来和我居住在一起。侍候爷爷的重担，落在父亲一人身上，做饭，洗衣和被褥，一切的一切。爷爷的思维意识是清醒的，他对父亲说：“我死了你不用哭，我娃受累了。”

父亲及时告知母亲爷爷病情的动态。爷爷说他不行了，叫侠儿（母亲的小名）回来吧，准备后事。2000年10月30日，我赶到爷爷身边，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已经无力说话。我站在他身边的那一刻，他突然睁开眼，叫我的小名，伸手想摸我。我俯下身，他冰冷的手在我头上挨了一下，举不起来了。我坐在床边，用我热乎的手，攥着他冰冷的手，眼泪啪啪往下掉。

半夜时分，他示意我扶他站起来，但已经不能够了。“给我穿衣服。”他说完这句话，就再也没有开口，呼吸越来越弱，等父亲和母亲赶来，他已经全身变冷。给爷爷穿好新衣服，这是他最后一次穿新衣服了，我觉得他可能还活着。

守灵的夜晚，和叔叔婶婶们家长家短地说了半夜。“你出生的时候，你爷喂完牲口，躺在炕上睡觉，梦见一只虎崽子跟他耍，就有你了。”“咱们家族过去有商号，在村里势力大。你曾祖父最爱你爷，谁摸下你爷的头，他就瞪眼。以前国民党的兵来抓你曾祖父时，抓起一根椽，像撑杆跳一样，从咱家一丈多高的后院墙上一跃而过。”“老屋里你妈和你爸住的那间，前后住过四对新人，有谁有谁。。。。”叔叔婶婶们讲的故事，多数是我第一次听说。“你爷就是腿不好，其它方面是享福的。唉，累了你奶奶一个人。”

火葬这天，姑姑赶来了。她是奶奶的姐姐的女儿，后来“追亡”到奶奶名下做女儿。她的哭声最响，眼泪最多。我去扶她起来，她正把唾沫抹到眼眶上。我问她，她笑：“姑老了，没眼泪了，不抹不行啊。”

爷爷，能送你去天堂，是我的幸福。你在病床上断断续续告诉我，你活得太长了，86岁了，是目前村里最高寿的。你活够了，小时候的伙伴一个也不在世间了，活得没趣味了。父亲原本想把5天前五爷去世的消息瞒下来，不告诉爷爷。后来觉得不妥，在向爷爷说明时，爷爷说五爷已经来向他道别了。兄弟俩一块上路，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