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与树之间    复制

1994年6月24日，我的上帝最亲爱的奶奶离开了我。这篇短文并不能包容她对我的全部的爱。可我想把她平凡的经历写成传奇，永远铭记在心。

她三、四岁那年，腊月黄昏，天下着雪，她和几个姐妹在门外捉迷藏，手里还拿着石榴吃。等数完“一二三”，松手睁眼一看，一条大灰狼面对着她，小姐妹跑得不见踪影。那恶狼等不及她喊叫，簸箕口一张，将她的双颊啮住，拖着向村外溜去。她看得狼眼一清二楚，狼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她不知道能活下来，只是用两只手拽住狼的胡须。恰巧有人扛锄过来，大喝一声，恶狼放下她，仓皇逃去。奶奶为此落下了后遗症：左眼时常发炎流浓，她在难受时会用指头挤出来，但不影响视力。

我们家族在村上是大家，人丁兴旺，势力无人能比。爷爷年轻能干，说媒的有好几家，东西南北方向四家姑娘人都不错，不知该与哪家姑娘订亲。曾祖父出了个主意说抓阄。爷爷便在四个纸团中挑了一个，展开一看是个“西”字，于是敲锣打鼓，将奶奶娶了回来。这个故事后来又沿续到我父亲和母亲身上。

奶奶对我的呵护，无人能及。我小时候，就像奶奶的影子，她到哪，我跟到哪，以至后来我跟她学会做花馍。

奶奶持家精打细算，因为人口多，吃的不够，她经常冒着危险去捡麦穗。有次，我跟着红小兵们去抓坏份子，结果发现是奶奶，撒丫子就跑。

90年代后，我知道奶奶信了基督。每到礼拜天，她早早吃毕饭，赶太阳出来，到镇上教堂做礼拜。每天很早醒来，坐在炕上念一遍经，这才下地做活。四叔曾有感而发：“嗪，你婆劳心了一辈子，把你这十几个娃一个个带大，这也该享清闲了。这几年不要看你婆年纪大咧，那念基督还念得身体比以前好多咧，除了耳朵背点，再啥病都没有。”奶奶一字不识，每天早上却照书念基督，即使念错了，爷爷也是不会笑话她的。因为爷爷也是一字不识。爷爷说：“嗪，那念基督，我当唱戏哩。”

奶奶惟一的收入，就是自己空闲时做些小布娃娃拿到集市上去卖来挣钱。做布娃娃时，从不用样子，随手一剪一贴，成了，看着还真像。布娃娃有大有小，清一色的“牛牛”娃。还有蛤蟆、鲤鱼、老虎、狮子……各具情态。有次，我故意指着狮子问奶奶：“婆，你那狮子咋三条腿？”奶奶说：“婆胡做哩。我又没见过狮子，问你爷，你爷说三个腿，婆就做了三个腿。”爷爷知道小声奶奶听不见，就悄悄给我说：“你婆那懒得做，就做了三个腿。你不要看那个，卖得还生快。”

回到老屋的葡萄架下，我不由想起快乐童年。我长大了，奶奶仍然会像从前那样，把枣啊，石榴啊，核桃啊，在成熟季节摘下来，留给我，一直等我回家。有次，她把珍藏的葡萄拿给我，发现成了葡萄干，心里不悦。爷爷在一边笑：“你婆会做葡萄干了。”我幸福得直想抱着她哭。

奶奶信了基督，找到了她寻找的天堂。在她病危的日子，然而医生检查说什么病也没有，是彻底地衰老了，她对药物反应剧烈，无法用药，每天靠水维持呼吸。她一句话也不说，我走到她跟前，叫她，她闭着眼，流出两行眼泪。婶婶在一旁喊：“妈对谁也没眼泪，就对SW（我的小名）有眼泪。”十多天后，奶奶无痛无痒而终。下葬这天，罕见的大雨。奶奶的坟，由外公看了风水，也是子午穴，护佑子孙名成高就。果然，四叔的儿子如愿考上了大学，了却心愿。

一次给奶奶上坟，摆上香烛糕点，姑姑说：“把糕点解开，让妈吃啊。”是啊，奶奶一辈子舍不得吃好吃的，都给了儿子和孙子们。

怀念奶奶的小诗，写了几首，我最看中的是下面这首：

黄昏时分  你

深一脚  浅一脚

走在去天堂的路上

坚毅安详

无半点牵挂

牵挂你的是你疼爱的我

你从百年老屋

迁进新院子

仿佛从尘俗和劳碌中

来到静谧的伊甸园

主说

劳作的人有福了

仁慈的人有福了

痛苦的人有福了

这来自天空和梦境的声音

从此加入你血脉循环

从此领路人隐退

每天  每天你都在赞美

（是赞美  不要诅咒）

你说你在唱  你在歌

连走路也脚下生风呢

去教堂的路很长

夕阳领你  风烛残年

沐浴人间烟尘   主的灵光

我看见  黄昏时分

你深一脚  浅一脚

走在去天堂的路上

无半点牵挂

坚毅而安详